《水浒传》好在哪里?

作者:段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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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是我人生中读过的第一部小说,它对我的影响是一生的。但说实话,小孩子还是去看电视剧版的好。因为原著实在少儿不宜,无论是其中的淫秽与血腥场面,还是全书的精神,都远远超出了小孩子的理解能力。儿童尚未形成完善的价值观,他们往往会想当然地认为主角就是“好人”,而当主角做出“好人”所不会做的事的时候,他们要么会不假思索地认为这也是好事,要么就会觉得这是一本坏书。
很多人把水浒当做武侠小说看,认为这本书说的就是一百零八个大侠如何惩恶扬善行侠仗义的故事。持这种想法看水浒的人大部分都会失望,因为全书都是在杀人放火欺负老百姓,就连那些“大侠”也不例外。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宋江,身为江湖领袖,不英俊潇洒气度不凡也就罢了,怎么能如此阴险猥琐!这真是一本坏书。
觉得水浒差的,大抵就是这两种人:小孩子和被电视剧误导的大人。
抱着这样的观点来读,未免忒轻看了水浒的深度。
水浒讲的从来不是什么惩恶扬善,替天行道,更不是所谓忠义两全,浩气长存。全书说淫说盗,说快意恩仇,归根结底说了四个字:逼上梁山。
水浒是一本属于成人的黑暗故事。
世界上最好的黑帮小说是哪一本?教父?那是第二。
世界上最好的黑帮小说非水浒莫属。
教父只告诉你西西里的故事,而水浒里的故事,地球上的每个角落,每一天都在发生。
绝望的故事。
水浒世界里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黑色。不仅江湖是黑的,寻常巷陌,清修之所,就连庙堂之上也全是黑的。黑道是黑的,白道比黑道更黑。那是血干涸的颜色。水浒的每个字都带着血的沉重,它撕下了现实最后一块遮羞布,把一副地狱图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一直认为,真正的地狱,是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变成鬼。
水浒中的人间,就是这样的地狱。没有轮回,没有解脱,永远出不去的地狱。
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好歹有他的上帝,而水浒中的好汉们,没有救赎,只有手里的刀。水浒更加一针见血,不留余地地指出了这世界的残酷,从而更加真实地展示出了生活在这残酷世界中人的选择。

林冲是第一个展现出全书精神的人物。他做事低调,事事让人,从不惹是生非,是个标准的普通良民。他拥有不高也不低的职位,美丽的妻子,和睦的家庭,高超的武艺,还有几个知心好友。我们理想中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不正是如此吗?然而作者告诉我们:你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你。官二代高衙内闯进了普通良民林冲的生活,于是这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被撕碎了。大好的前途没了,幸福的婚姻没了,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他。就因为一个官二代看上了他妻子,一夜之间,他几十年奋斗得来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忍耐。甚至当两个公人差点暗杀了他,他还是劝鲁智深不要杀了他们。因为林冲还相信,靠勤勉和本分,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挣回所有的一切。就算鲁智深再三劝他干脆落草,他还是想做个清清白白的正经人。直到草料场那一夜的忍无可忍。
没有人天生想做坏人,怎奈这个世界里只能有两种人:坏人,和死人。
那就他娘的做个坏人吧!
林冲终于被逼上梁山。在那里等着他的是最后一道试炼:投名状。
你要做坏人?杀个无辜先。林冲蹲在山下等了几天,想动手,又没机会。敢情当个坏人也这么难。真的难吗?还是你骨子里不够坏?
等到期限最后一天,等来了杨志。长得这么凶,就你吧。
杨志其实就是另一个林冲。做坏人第一个要杀的不是别人,正是还有良知的自己。纳了这投名状,从前那个一心想做正经人的自己也就彻底死去了,从此之后,世上少了一个良民,多了一个魔头。
看着杨志下山远去,林冲想必感慨良多:
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来到这水泊梁山的。早晚。

普通人如此,英雄也逃不掉。
武松是小说前半段最光彩照人的形象没有之一。但很多人只看到他的武勇,他的机智,却忽视了他所遭受的人间惨剧。
水浒里有各种各样的兄弟,有何涛和何清那种为了钱可以翻脸不认人的,有李达和李逵那种弟弟刚到家哥哥就去报案的,也有武大和武二这种兄弟情深的。
武家兄弟俩从小父母双亡,是哥哥武大郎一手把弟弟武松拉扯到大。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苦命的两兄弟从小到大都经历了什么。武大郎矮小丑陋的身体难道是天生的吗?一奶同胞的弟弟武松为什么反而如此高大呢?把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得出的结论,几乎可以解释武松所有的行为。
武大郎含辛茹苦将弟弟养得又高又壮,自己却因为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成了个人人嘲笑的半残。而武松也是个有良心知感恩的弟弟,哥哥的所有付出他都看在眼里,因此武松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敢欺负武大。二人虽是兄弟,情义胜却父子。
这两兄弟的感情,是一个潘金莲可以撼动的吗?
武松那么反感诱惑自己的潘金莲真的是因为他也喜欢潘金莲吗?武松说:“武二不是那没人伦的猪狗!”有人说这是封建礼教,是大男子主义。说这话的人有没有想过:如果谁有个从小把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对自己百般照顾无微不至,甚至饱经风霜却不说苦不说累的哥哥,他还做出对不起哥哥的事,那这个人不就是猪狗不如吗?有点良心的人谁会这么做?
武松从小命苦,没爹没娘,只有一个哥哥可以依靠,长兄如父,是哥哥给了他一个虽不富裕却温暖的家。如今自己终于发迹,总算可以好好报答哥哥了。戏文里的大团圆结局也不过如此。可出差一趟回来,哥哥却死了。武松在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死了。
武松什么心情,可想而知。
武松在灵堂哭泣的那个夜晚,读来令人心碎。
哥哥死得蹊跷,武松一看便知。他从小吃尽苦头,心思细腻,又做了两年逃犯,江湖经验极丰富,这点手段如何瞒得过他!于是他默默查清真相,收集了全部证据,准备用法律手段让仇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武松不是天生杀人狂,他也曾相信法律,相信公道。
他的公道却没有来。
整个县的司法系统都被西门庆买通了。世间的公理就是谁有钱谁有理。
你叫武松怎么办?忍了这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武松不去为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哥哥讨回公道,他还配叫人吗?
于是武松做了个决定,他决定放弃自己的人生。法不给我公道,我自己来给自己公道。于是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局,在所有街坊邻居的见证下处置了两个主犯,押着一个教唆犯自首了。
打虎英雄的行为感动了所有人,一直很赏识他的官员特地轻判了他,街坊邻居和部下自发送他盘缠食物。而武松的心里却是空虚的,天地悠悠,家在何处?哥哥的恩情已经无法再报,自己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呢?
就这样,他到了孟州。此时的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桀骜,仿佛打虎当日喝醉后的不顾一切。前途已经如此黯淡,再糟又能怎样呢?他就这样卷入了施恩与蒋门神的恩怨。
所谓施恩与蒋门神的恩怨,其实是施恩的父亲与新来的张团练在孟州的地盘之争。武松不是不清楚,但那又怎样?武松不在乎,随你们吧,你让我打,那我就打,我还要索性打得好看一点,教大家笑一笑。整个醉打蒋门神的故事里,武松的精神是颓废的,他完全失去了人生的目标。明知施恩图报,却并不在意,好歹还有酒喝。
这时候,张都监出现了。他给了武松目标与希望。金钱,地位,这些都无所谓,武松把钱都锁进了箱子。最重要的是希望,在张都监这里,武松忽然看到了重新开始的可能,他甚至有了一个未婚妻。武松的精神久违地一振:难道这样的自己还能为了什么而奋斗吗?
——骗你的啦。
一切的一切原来是个骗局。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那些关于未来的美梦,一个个全都破碎了,只剩下一片黑暗。解决掉刺客们,武松走向了鸳鸯楼。他冷静得可怕,就像为兄报仇的那天一样,只是这次,他不会再留余地了。为了不暴露自己,武松把一路上撞见自己的人全部杀光,包括那个欺骗了他的未婚妻。这不是精神病式的屠杀,而是有计划的谋杀。武松的黑化,黑得令人毛骨悚然。一个最强大的英雄,也可以变成一个最可怕的凶犯。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这是挑衅?是炫耀?不,这是投名状。
从此以后,他拿人祭刀,抢人酒肉,打家劫舍。武松终于成了一个和张青孙二娘他们一路货色的江湖人——一个坏人。
因为水浒的世界,好人无路可走,只有坏人才能活得快活。这是一个逼得好人去做强盗的世界。水浒告诉我们:当法律无法捍卫正义的时候,人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林冲,成为杨志,成为武松。每一个人心中都有的最后一条路,就叫做水泊梁山。

但是,如果梁山中只有林冲和武松这样被社会逼迫而不得不落草的良民,恐怕水浒的现实意义要低一大截。水浒如实地写出了在主流社会之外的另一股恶势力:黑道。它没有简单地将梁山好汉与朝廷写成善恶二元的对立,而是极其细致地描绘出一个与表社会同样复杂而丑陋的里社会。
江湖人称自己为“好汉”而非“英雄”,他们崇尚的不是正义,而是血性,是义气,是快意恩仇。这群人的组成是极其复杂的:不光有晁盖、裴宣、欧鹏这样的揭竿而起者,还有史进、吕方、郭盛这样从小崇拜古惑仔的杀马特少年,有周通、燕顺这样的土匪恶霸,有张青、孙二娘这样的人肉作坊、有揭阳镇三霸这样的成熟黑社会组织,有石秀、焦挺这样的社会闲散人员,有李逵这样的精神病患者,更有一些人,像宋江、戴宗、柴进,游离在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地带,左右逢源闷声发财。这帮人有的是天生凶恶,有的是被逼无奈,总之,什么都干,就是不怎么干好事。事实上,水浒中的普通百姓不但受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的欺压,还受到那些打着替天行道旗帜的所谓“义士”的残酷对待:周通、王英强抢民女,燕顺、孙二娘好吃人肉,穆家兄弟横行乡里,李逵滥杀无辜。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和高衙内、西门庆、毛太公之流没有任何不同。整部书的一开头就告诉你了,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是魔。
于是水浒中有了一种特殊的受害者:被江湖逼入江湖的人。
秦明,好好一个军官,剿匪失败被活捉,随即被宋江、燕顺等陷害,全家被杀,在威逼利诱下无奈落草。
扈三娘,好好一个巾帼英雄,援助结盟村坊时被活捉,全家被杀,在威逼下无奈嫁给变态色魔王英。
李应,好好一个土豪,梁山要打祝家庄,钱也给了,粮也给了,最后他们说这点钱哪够啊,干脆你人上山来得了。
徐宁,好好一个教头,因为梁山要破连环马,被自己亲戚汤隆当了投名状,连全家一起诓上了山。他的内心是几乎崩溃的。
李云,好好一个捕头,教了个叫朱富的孝顺徒弟,自己做贼不忘接师傅上山享福,简直日了狗了。
安道全,好好一个大夫,因为千里之外的宋江背后生了个疖子,就被张顺给坑了。想和姘头多待一晚,结果那狗日的居然就把人给杀了还嫁祸给自己。
最无辜的两个,是朱仝和卢俊义。
朱仝这个人长得像关公,做事也像关公。义气深重,人见人爱,魅力值满点,男神一样的人物。他为了义气,放走了晁盖,又放走了宋江。如果没有他,梁山的两任老大连村口都出不去就挂了。
然而这却成了朱仝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搭档雷横犯了事,朱仝故技重施,偷偷放了他,不惜为此被判了个玩忽职守,刺配沧州。在沧州,朱仝凭着自己的聪明机灵很快就获得了知府的赏识和其子小衙内的喜爱。伶俐人到哪里都吃的开,不出意外的话,相信不久之后,朱仝的生活就能回归正轨了。
朱仝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却忘了他的“兄弟”们是怎样的一群豺狼。
看到小衙内支离破碎的尸体的那一刻,从没失态过的朱仝疯了,他冲上去想和李逵拼个你死我活,却被吴用等人的一跪挡了回来。看着自己不惜牺牲前途也要放走的兄弟们如今居然想出如此毒计来陷害自己,看着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因为自己的缘故惨遭横死,朱仝何尝不想把面前这些满嘴大义的禽兽全都砍了。可他能吗?他连李逵都制裁不了,何况晁宋。
他打心眼里不想和这些人待在一块,可他还能去哪呢?

对救过自己的恩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卢俊义是一个糊涂人。人傻钱多,名望高,底子干净,这样的他成了宋江上位计划理想的的关键棋子。
出身于财主家庭的卢俊义,像大多数富二代一样从小被娇生惯养,刚愎自用。虽然武艺超群,但这并没有什么卵用。他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险恶,号称自己一个人就能平了梁山,可梁山真来了的时候,没有任何势力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代社会名流被扮成气功大师(误)的吴用成功洗脑,不听忠言,执意作死。被引到梁山泊还高举大旗独自一人挑战整个山寨,结果被车轮战打得找不着北。被抓上山的他天真的以为对方会简单地放了自己。没想到吴用这头稳住他,转头就把墙上反诗的秘密告诉了管家李固让他回家发财。等卢俊义回到大名府遇上报信的忠仆燕青,竟还不相信李固已经背叛他,反而怒斥燕青,自投罗网,身陷囹圄。
不知深浅,不识好歹。天下无双的玉麒麟,终究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公子哥而已。在凶残狡猾的黑道面前像个婴儿一般不堪一击。
智赚玉麒麟这一计,作为宋江上位计划的关键一环,虽然在后半段跟进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吴用标志性的掉链子,但依然是水浒前七十回最阴最损最毒最厚颜无耻的一计没有之一,堪称吴用狗头军师生涯的巅峰之作。
这一计中最富戏剧性的是管家李固的命运。李固本来就对不明事理一心作死的主人心怀不满,当听到吴用告诉他的秘密,他却像他的二货主人一样蒙住了双眼,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发财大计。故事的最后,他被绑在柱子上,耳边响起了宋江的声音:“休问这厮罪恶,请员外自行发落!”,恐怕直到这时他才醒过味儿来:原来自己只是一枚一开始就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可惜为时已晚。
卢俊义和李固的故事,展示了普通人面对犯罪团伙侵害时的真实状态。
像大多数上山的好汉一样,遭逢惨变后的卢俊义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公子哥,彻底地屈服了。他乖乖地配合宋老大演戏,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江顺利的开展上位计划,先是利用绝对不可能做老大的卢俊义捉了史文恭,彻底断绝了山寨内部人员(林冲)夺位的可能,接着又做了一出戏,安排了一场所谓的“公平竞争”,但就算吴用不在卢俊义身边,难道他还敢赢不成?
卢俊义比谁都清楚自己在梁山的地位:名为副统帅,实际上就是个垫脚石。他也只能安于这种地位。也许在他杀李固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身陷魔窟,周围是群魔乱舞,一步走错就性命不保。这些被江湖逼进江湖的人,是真正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水浒对于黑道的描写,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循环:普通人被恶人所害,成为更坏的恶人,然后再去害更多的人。黑恶势力就这样如同滚雪球般不可控制地越来越壮大。
有一个人曾试图打破这个循环,那就是公孙胜。他曾以探母为由逃离了宋江与晁盖的权力争夺战,结果费尽心思躲藏却还是被强行带回了山寨,宋江用行动告诉他:你一天是黑的,一辈子都得给我是黑的。于是公孙胜再也不敢藏私,从被吴用一喝就能吓住的普通妖道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法师。排座次后,他和卢俊义一起住在西边房内,警卫员是宋江的徒弟:孔明和孔亮。摆明的被监视。
公孙胜的故事告诉我们:一旦进入这个循环,就没有人能够逃脱。
水浒的这种对于地下社会形成机制的深入探讨已经足以让它超越其他所有黑帮小说。但水浒并没有止步于此,它更加深刻地指出了如此庞大的黑势力以及这黑暗的人间地狱能得以形成的根本原因:乱自上作。
有人说连城诀等作品在黑暗程度上不亚于水浒,两者的差距就在于此。连城诀之类作品仅仅将问题归咎于人性的贪婪这种老生常谈之上,而水浒对社会问题的剖析达到了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一下子命中了专制社会的死穴,不仅对人性本恶体现的淋漓尽致,更进一步说明了什么样的社会能够激发人性的恶。这就使水浒不仅仅是一部优秀的小说,而是一部不朽的名著。

从前有座魔窟,魔窟里有个魔王,魔王的梦想是不要做魔王。
作为全书第一男主,宋江是水浒塑造得最成功的形象之一,也是最复杂的形象之一。
就像乞丐的霸主还是乞丐,人渣的首领也只不过是个人渣而已。毫无疑问,宋江是一个坏人,而且是坏人中的坏人。他阴险狡诈,不择手段,厚颜无耻,睚眦必报。他同时拥有老维托·柯里昂的手段与蒋天生的虚伪,是个天生的黑社会老大。
可他一点也不想当个黑社会老大。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似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宋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原本为自己设计的人生轨迹绝不是每天和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从一开始,宋江对自己的定位就不是黑道。黑社会,从来都只是宋江的一部分,而不会是全部。宋江的梦想,不是替天行道,而是出将入相,功成名就。
他开始结交黑势力,只因为他是个老油条。小吏这种工作本来就是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黑白势力之间闪转腾挪的。而宋江长袖善舞,对人情世故钻营投机之事十分精通,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已臻化境,不仅在县衙上下无一人说不好,居然还在黑道上博得了“孝义黑三郎”的名声。凭他的精明,如果没有卷进晁盖这件轰动全国的大案,相信他早晚会有机会鱼跃龙门吧。
某种程度上,宋江上梁山也是被逼无奈。他本已经无数次拒绝了黑道朋友的邀约,可惜酒后现形,栽在黄文炳手里。一生谋划,毁于一旦。小说里展现宋江凶残的情节有很多,但对黄文炳,是这个平日里的斯文人最失态的一次:“生食尔肉”不再只是个形容词,甘冒被全歼的风险也要跑去杀你全家。宋江一辈子再也没对谁有过如此之深的恨意。
无极里的谢无欢说得好:“你毁了我做好人的机会。”
被逼成了黑社会的宋江不甘心,于是他找到了另一条路:招安。

招安一直是宋江身上最大的黑点。但事实上招安也许是这些江湖人唯一的出路了。
与方腊不同,没有根据地,没有人民支持,连粮食都不能自给的梁山,拿什么跟朝廷死磕?人才方面,林冲不过是八十万禁军中一个普通教头,鲁智深不过是老种经略相公帐下的一个提辖,而官军中还不知有多少林冲鲁达。如果真的惹恼了朝廷,调一支身经百战的边防军来,剿灭小小的梁山只是须臾之间。何况人是会老的,而梁山没有持续补充人才的好方法,等林冲他们打不动了,梁山的末日也就到了。李逵之流动辄叫嚣打上东京,哪里有那么简单!更重要的一点是山上兄弟的子孙后代怎么办?难道子子孙孙都要做贼吗?
无论是从实现宋江个人的野心的角度,还是从山寨整体利益的角度来看,招安都是唯一的选择。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黑帮,最终要走的路都是洗白。
于是宋江联合了同样想洗白的吴用,对一心“与朝廷做个对头”的晁盖一派亮出了爪牙。并最终获胜。金圣叹直说晁盖是宋江所弑,其实我觉得证据不足。但不管怎么说,阻碍山寨发展的晁盖不在了。之后宋江费了一番周折,总算上位。没有顾忌的宋江立即开始了招安大计。几次试探,终于成功。
宋江走向了人生巅峰。
然后带着所有人落入了深渊。

归根结底,梁山的贼,只是小贼。真正的大贼,在庙堂之上。
在写梁山的一百零八个魔头之前,作者写了一个人:高俅。而且重点写了他的发迹史。
高俅是什么出身呢?泼皮,也就是梁山里一抓一大把的那种流氓无赖。如果你注意观察,你会发现对少年高球的描写和对梁山好汉燕青出场的描写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颜值。而他阴险又精明的性格,和宋江极其相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俅就是一个未入黑道的成功版宋江。
高俅这样的人是怎么坐上太尉的位子的?因为他背后有人。
天下的大贼,就是以宋徽宗为首的统治者们。
一个在国内盗贼四起,边境硝烟不断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地逛妓院的荒唐皇帝,提拔起一众荒唐大臣:因为球踢得好而青云直上的高太尉,年年寿诞都要收取无数金银财宝的蔡太师,因为搜刮奇珍异宝而起家的童媪相,陪着皇上寻花问柳的杨太监······
单只是花石纲就让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其中又有多少人迫于生计不得不走上犯罪的道路?四大寇为什么能一呼百应?为什么武松和林冲们得不到法律应许的公道?若天下太平,谁愿落草?众匪首尚且是走投无路,更何况那成千上万的喽啰。
宋江作乱,乱却自上而起。
宋江自以为能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在朝堂之上游刃有余,却不知真正的魔窟就在此处。梁山的小贼杀人尚有尸首可寻,朝廷的大贼吃人却不吐骨头。最凶残的恶人不是梁山的杀人狂,而是这些谈笑间数万生灵涂炭的国之蛀虫。小贼想和大贼斗?你们还太嫩了。
君不闻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上山?不上山?招安?不招安?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纵观水浒,你找不到一个高大全的人物,每一个主角都只是如你我一样有好处也有缺点的普通人,一百零八将,一百零八种面目,却只能走向同一个归宿。
他们可恨吗?当然可恨。
他们有多可恨,就有多可悲。
和四大名著的其他三部一样,水浒也是一部关于人生,关于社会,关于世界的大悲剧。水浒讲的是在一个扭曲的世界中普通人的选择与畸变。它用近乎完美的古白话与精巧的谋篇布局把一个触目惊心而又发人深省的故事传达给读者。作者春秋笔法不做评判,而其中的悲壮与凄凉却透纸而来。
水浒不只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时代。每次翻开水浒,看着其中的一些面孔,总令我想起另一时空中的另一些面孔,是否,他们本不必走上这样的道路?是否,这个社会可以少让一些人走上梁山?水浒对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吧。